顺昌宝山大圣信仰：早于《西游记》的原始崇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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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南平市区向东南行约 100 公里至顺昌县，再从县城向西北行约 15 公里至宝山——这是一座海拔 500-700 米的闽北名山。宝山巅有"双圣墓"——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"齐天大圣"与"通天大圣"神位实物之一。从顺昌县城沿富屯溪上游支流上行至宝山巅，沿途是典型的闽北丹霞地貌——红色悬崖、密林、溶洞。今天的宝山已经开发为"宝山国家级风景名胜区"，是大圣信仰的重要朝圣地。
一、2004 年的发现：双圣墓的意外重见天日
公元 2004 年，福建省顺昌县博物馆在宝山进行文物普查时，意外在宝山巅发现了一座元代石构墓葬。这座墓葬的形制极为特殊——墓中供奉的是两尊"大圣"神位，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"祖先"。
两尊神位的铭文清晰可辨：
“齐天大圣” “通天大圣”
这一发现立即引起学术界的轰动——因为在此之前，“齐天大圣"是《西游记》中虚构的孙悟空称号。而《西游记》最早的成书时间被认为在明代嘉靖、万历年间（1522-1620）。如果顺昌宝山的"双圣墓"是元代（1206-1368）的，那么"齐天大圣"与"通天大圣"的传说，比《西游记》成书早了近 300 年——这意味着《西游记》中的孙悟空形象，可能有比吴承恩更早的"民间传说原型”。
二、宝山双圣墓：形制与年代
宝山双圣墓的形制非常独特：
第一，墓葬构造。双圣墓是一座石构竖穴土坑墓——墓穴深约 1.5 米，长 2.5 米，宽 1.5 米。墓穴上覆盖一块整体石板——石板上刻有文字。这是闽北典型的宋元时期墓葬形制。
第二，墓葬铭文。墓葬铭文刻在石板上方，文字内容为：
“大圣 齐天大圣 神位” “大圣 通天大圣 神位” “大元 至正 年间 立”
“大元至正年间"即 1341-1370 年——这是元朝末年。这个时间比《西游记》成书早了 150-200 年。
第三，“双圣"含义。“齐天大圣"与"通天大圣"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并不常见——这两个称号在《西游记》之前的文献中几乎没有记载。这说明：
这两个称号是元代福建顺昌地区"原创”——它们不是源自印度佛教、不是源自道教、不是源自中国古典神话——它们是元代福建地方文化的产物。
这两个称号中的"圣"字，与传统中国宗教中的"仙”、“神”、“佛"都不相同——它带有浓厚的"地方民间信仰"色彩。
第四，墓葬中的随葬品。考古工作者在墓穴中发现了 6 件陶器和 1 件铜器——这些随葬品均为元代典型器物。随葬品的年代与墓志铭的"大元至正"记载一致。
三、闽北巫傩文化中的大圣信仰
顺昌宝山双圣墓的发现，使我们重新审视中国东南民间信仰的丰富性——“齐天大圣"与"通天大圣"是闽北地方巫傩文化的产物。
第一，“巫傩"传统。闽北是中国巫傩文化最丰富的地区之一——从唐宋到明清，闽北的"傩舞”、“傩戏"一直盛行。傩文化的核心是"驱邪纳福”——人们通过仪式、面具、舞蹈来与"鬼神"沟通。
第二，“猴精崇拜"传统。在闽北地方传说中，猴是一种"精怪”——既有神性，又有野性。闽北的许多地方都有"猴王庙”、“猴仙祠”——这些庙宇供奉的是"猴精”，它们被视作"地方保护神”。
第三，“双圣"形象。宝山双圣墓的"齐天大圣"与"通天大圣"形象，可能源自闽北地方传说中"猴精"的双重形象——一方面是"齐天"的"齐天大圣”（能力非凡的英雄），另一方面是"通天"的"通天大圣"（沟通天地的神）。
第四，从地方信仰到《西游记》。吴承恩在创作《西游记》时，可能参考了闽北、江南等地区的猴精传说——这些地区流传的"齐天大圣"、“通天大圣"故事，为《西游记》中的孙悟空形象提供了原型。顺昌宝山双圣墓的发现，证明了这些传说在元代就已存在——它们不是《西游记》之后的"派生”，而是《西游记》之前的"原型"。
四、宝山大圣神庙的遗存
宝山巅不仅有"双圣墓"，还有多座宋元风格石筑大圣神庙。这些神庙的遗存与双圣墓相呼应。
第一，庙宇形制。宝山巅共有 7 处"大圣神庙"遗址——它们都是石构小庙，每座面积约 5-10 平方米。庙中供奉"大圣"神位——铭文与双圣墓中的"齐天大圣"、“通天大圣"一致。
第二，庙宇年代。根据庙宇的建筑风格（石构为主、雕饰简朴）和出土文物（宋元时期的陶器、铜钱），这些神庙大部分建于宋元时期。最古老的一座神庙可能建于南宋（约 12-13 世纪）——比双圣墓还要早 100-200 年。
第三，庙宇分布。这 7 处神庙分布在宝山巅不同位置——最密集的一处是宝山主峰附近。这一分布说明，宝山巅在宋元时期可能是"大圣信仰"的中心——信众在这里建立了多座神庙，以满足不同信众的需求。
第四，庙宇的"巫傩"遗存。考古工作者在神庙遗址中发现了面具残片、傩舞道具——这些是闽北巫傩文化的典型遗存。大圣神庙与巫傩文化的结合，说明"大圣信仰"在闽北是一种"民间神祠+巫傩仪式"的综合信仰形态。
五、宝山双圣墓的学术意义
2004 年宝山双圣墓的发现，在学术界引起了广泛讨论。学者们普遍认为，这一发现改写了中国"大圣"形象的传播史。
第一，“孙悟空"形象可能源自福建。在宝山双圣墓发现之前，学者们认为"孙悟空"形象是吴承恩在《西游记》中的"原创”。但顺昌宝山双圣墓证明——早在元代，福建顺昌地区就已有"齐天大圣"信仰。吴承恩的"孙悟空"形象，很可能是对福建地区"齐天大圣"传说的吸收与再创作。
第二，“双圣"并立的现象。“齐天大圣"与"通天大圣"并立的现象在福建并不罕见——福建的"玄天上帝"信仰中，也有"北极真武"与"真武大帝"等不同称号的并立。这种"双圣"并立的现象，反映了中国东南民间信仰"多重性"的特点。
第三，从地方到全国的传播。顺昌宝山双圣墓的"大圣"信仰，通过福建移民的迁徙传播到广东、台湾、香港、东南亚。在今天的香港、台湾、新加坡、马来西亚，都有"齐天大圣庙"或"大圣祠”——这些庙宇的"大圣"信仰，都可能源自福建顺昌。
第四，与《西游记》研究的关系。宝山双圣墓的发现，对《西游记》研究具有重要价值——它证明《西游记》并非"原创”，而是对中国东南民间信仰的"集成”。吴承恩的创作，可能是在福建、广东等地的"大圣"信仰基础上，加工创作了"齐天大圣"孙悟空这一文学形象。
六、宝山与"大圣文化"的当代价值
今天的顺昌宝山，已经成为中国"大圣文化"的重要研究基地和旅游景点。
第一，宝山被列为国家级风景名胜区。2014 年，福建顺昌宝山被列入国家级风景名胜区——这是大圣信仰在当代得到保护的重要标志。
第二，“中国大圣文化之乡"称号。2016 年，顺昌县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”中国大圣文化之乡“称号——这是大圣文化在顺昌本土化的官方认可。
第三，宝山双圣墓考古遗址。顺昌县博物馆在宝山建立"双圣墓考古遗址展”——展示 2004 年出土的墓志铭、随葬品、相关文物。这一展馆成为研究大圣信仰的重要场所。
第四，宝山"大圣文化节"。每年农历正月十六（相传是"齐天大圣诞辰"），顺昌县举办"宝山大圣文化节"——这一节日吸引了来自福建、广东、江西、台湾、香港、东南亚的信众。宝山大圣文化节已经成为中国东南地区最重要的民间信仰活动之一。
七、大圣信仰对《西游记》研究的启示
顺昌宝山双圣墓的发现，对《西游记》研究具有重要启示。
第一，《西游记》是"集成"而非"原创"。《西游记》不是吴承恩的"原创"，而是对中国东南民间信仰、佛教故事、道教神话的"集成"。这一发现改变了《西游记》研究的传统视角。
第二，民间信仰的"学术价值"。顺昌宝山的"大圣"信仰在 2004 年之前，一直被学界视为"民间迷信"。但双圣墓的发现，让学界重新认识"民间信仰"——它们可能包含着深厚的文化积淀和历史信息。
第三，从"虚拟"到"实在"的孙悟空。在《西游记》中，孙悟空是一个"虚构"的文学形象。但在宝山双圣墓中，“齐天大圣"是一个"实在"的神位——它有具体的铭文、墓葬、随葬品。这种"从虚拟到实在"的转变，让我们重新思考"文学"与"民间信仰"的关系。
第四，“齐天大圣"形象的多元性。顺昌宝山的"齐天大圣"与《西游记》中的"齐天大圣"是同名形象——但它们的内涵并不完全相同。宝山的"齐天大圣"是"地方保护神”，《西游记》的"齐天大圣"是"取经英雄”。这种"同名异实"的现象，反映了"中国东南民间信仰"与"中国古典文学"的复杂关系。
八、宝山双圣墓与中国东南民间信仰的整体意义
宝山双圣墓的发现，不只是一个"考古发现"——它是中国东南民间信仰"活化石"的一次重大发现。
第一，民间信仰的"复杂性"。中国东南民间信仰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——它不是简单的"迷信"，而是包含着深厚的历史信息和文化积淀。宝山双圣墓的发现，证明了中国东南民间信仰的"多元性"——它有佛教元素、道教元素、儒家元素、巫傩元素、地方传说元素。
第二，“大圣"信仰的"广泛性”。从福建顺昌到广东、香港、台湾、东南亚，“大圣"信仰已经传播到整个东亚华人圈。这一传播过程见证了华人移民的迁徙史——福建人是如何从"福建顺昌宝山"出发，把"大圣"信仰带到全世界的。
第三，“双圣"并立的"文化意义”。“齐天大圣"与"通天大圣"并立的现象，反映了中国民间信仰的"多重性"特点——一个"神"可以有多个"圣号”、多个"职能”、多个"传说"。这种"多重性"正是中国民间信仰的魅力所在——它不是"一神论"宗教的"单一性"，而是"多神论"民间信仰的"丰富性"。
第四，“大圣"信仰的"现代转型”。今天香港、台湾、新加坡的"大圣庙"，已经不再是"地方保护神"——它们成了"华人文化认同"的重要象征。从顺昌宝山到全球华人社区，“大圣"信仰的"现代转型"还在持续。
公元 2004 年，当顺昌宝山双圣墓重见天日时，学者们意识到——他们发现的不仅是一座元代墓葬，更是中国东南民间信仰的一个"活化石”。这个"活化石"记录了"齐天大圣"与"通天大圣"在元代福建的"真实存在"——它比《西游记》早了 200-300 年，挑战了我们对"中国古典文学"和"中国民间信仰"关系的传统理解。
今天，当我们在顺昌宝山巅、在中国香港、在台湾、在新加坡的"大圣庙"前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"神话英雄"——更是中国东南民间信仰的"千年传承"。这种"传承"从元代福建顺昌出发，历经明清、近代、当代，正在继续走向未来。
参考文献
本文史料主要引自《顺昌县志·文物志》、《福建省志·民俗志》、福建省顺昌县博物馆《宝山双圣墓考古发掘报告》（2006 年内部刊本）、《宝山国家风景名胜区志》（2010 年内部刊本）、王振锋《闽北民俗研究》、刘黎明《闽北巫傩文化研究》（北京大学出版社，2013 年）、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授予"中国大圣文化之乡"称号的文件（2016 年）及相关《大圣信仰》研究论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