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王王审知：开闽拓疆与唐末福州城的重塑

地理连线

从福州市区出发，向东行约 15 公里至鼓山，再从鼓山向北望——闽江穿福州城而过，把城区分为"北城"（越王山以北）与"南城"（乌山以南）两大部分。闽江东流入海，沿岸有著名的"罗星塔"——这座 800 多年前的古塔，是海上丝绸之路船只进入福州港的标志。而闽江两岸的整座城市格局——城墙、街道、码头、官署——它的基本形态就是 909-925 年间由王审知奠定的。

一、885 年：随王绪南下的河南书生

公元 885 年（唐光启元年），一位名叫王审知的河南光州固始县（今河南信阳固始）的年轻书生，跟随同乡王绪的军队南下。王绪是黄巢起义的余部之一，他率军从安徽南下福建，准备在福建建立根据地——但他在前往福建途中被汀州（今福建长汀）刺史陈岩击败，被迫投降唐朝。

王绪投降后，仍被唐朝廷疑忌——他被命令率军前往广东，但王绪担心自己会被朝廷诛杀，于是在途中杀害了多位随军的无辜者，其中包括王审知的三哥王潮。

王审知此时年仅 26 岁——但他冷静地分析了局势，决定不直接反抗王绪（那样会让他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杀者），而是与王绪的副手刘行全建立秘密联系，等待时机。

二、893 年：夺取福建的年轻将领

公元 893 年（唐景福二年），王绪病逝——王审知与王潮、刘行全等人趁机夺取了军队的控制权。

王潮（王审知的二哥）是这支军队的实际领袖。公元 897 年，王潮率军攻占福州，被唐朝廷任命为福建观察使、威武军节度使——这是福建历史上第一次有一个独立的政治实体。

公元 898 年，王潮病逝——王审知接任威武军节度使、福建观察使。从这一年开始，王审知成为福建的实际统治者——这一年他 36 岁。

三、909 年：闽国的建立

公元 909 年（后梁开平三年），后梁太祖朱温册封王审知为"闽王"——闽国正式建立，定都福州。

“闽王"这个称号看似是"封王”，但实际上有"门道"——王审知接受封号时，特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：“宁为开门节度使，不作闭门天子。”——意思是，他宁愿做"开门"的节度使（接受中原王朝册封、保持独立），也不愿做"闭门"的天子（自称为帝、被中原王朝讨伐）。

王审知的这一政治表态，是 10 世纪初中国南方割据政权中的独特选择——他主动放弃了"称帝"的诱惑，选择了"称臣"的稳定。这一选择在 30 年后得到了回报：闽国没有像南汉、南楚那样被中原王朝全力讨伐，反而在宋初"和平归降"，闽国的王族和官员大多得到了善待。

四、罗城与夹城：福州城格局的奠基

王审知对福州最重要的贡献，是重塑了福州城的城市格局。在王审知之前，福州城只是一个沿乌山、于山、越王山等小山丘分布的"散点式"城市——规模小、城墙破败、街道不规则。

公元 901-908 年间，王审知在福州主持了两项重大工程：

第一，罗城的修筑。公元 901 年，王审知征调福建全境的民工，在原有"子城"（闽王宫所在的中心城）之外，修筑了一道更大的"罗城"——罗城周长约 25 里，城墙高 2 丈 5 尺。罗城把整个福州城的核心区（北至越王山，南至乌山，东至闽江，西至西湖）围合起来，形成了福州城的基本格局。这一格局延续了 1100 多年——直到 20 世纪初的近代城市改造才被打破。

第二，夹城的修筑。公元 908 年，王审知在罗城以南又修筑了"夹城"——夹城在罗城与闽江之间，是福州的"南城"部分。夹城的修筑，使福州城从"北向"城市变成了"南北向"城市——它使闽江码头与城区连为一体，促进了福州港的繁荣。

罗城与夹城的修筑，使福州城成为唐代中国东南最大的城市之一。其规模超过当时的越州（今绍兴）、台州（今临海）等其他浙江、福建城市。

五、海上丝绸之路的早期繁荣

王审知对福州最重要的经济贡献，是推动福州港的繁荣。

在王审知之前，福建的对外贸易主要依靠泉州港（当时称"刺桐港"）和福州港两个港口——但泉州港尚未崛起，福州是福建最重要的对外通商口岸。

王审知采取了"对外通商、对内轻徭薄赋“的经济政策：

第一，奖励海外贸易。王审知在福州港设置了"市舶司”——专门管理海外贸易的机构。他鼓励阿拉伯商人、波斯商人、日本商人到福州港贸易，并对海外商船给予税收优惠。

第二，开放甘棠港。公元 910 年左右，王审知在福州东南沿海（今天福州长乐区）开辟了"甘棠港"——这是一个专供海外商船停靠的港口。甘棠港的开放，使福州港的海外贸易量在 10 世纪初增加了 3 至 5 倍。

第三，推行轻徭薄赋。王审知在福建全境推行"轻徭薄赋"政策——他免除福建全境百姓三年税赋，并大幅降低后续税赋的标准。这一政策吸引了大量中原移民（特别是河南光州固始的同乡）南迁福建——在王审知执政的 30 年间，福建人口从约 50 万增加到约 200 万。

这一系列政策，使福州港在 10 世纪初成为中国南方仅次于广州的对外贸易港口——阿拉伯地理学家马苏第在公元 916 年左右访问中国后，在他的《黄金草原》中记载："广州和福州，是东方最富庶的两个城市。"——这是中国地方城市第一次出现在阿拉伯地理学著作中。

六、闽王祠与王审知的历史评价

公元 925 年（后唐同光三年），王审知在福州病逝，享年 65 岁。后唐朝廷追封王审知为"忠懿王"——这是五代十国时期中原王朝对南方割据政权首领的最高评价之一。

王审知去世后，他的儿子王延翰继位。王延翰执政后，立即自称"闽帝"——废除了王审知"宁为开门节度使"的政治传统。这一称帝行为引发了闽国内部的内战——王审知的其他儿子（王延钧、王继图等）相互争夺王位，闽国在 939 年被王延钧篡夺，建立"大闽"政权——但"大闽"政权仅存 10 多年（939-945 年），便被南唐和吴越瓜分。

闽国（909-945 年）仅存 36 年——是五代十国中最短命的政权之一。但王审知奠定的福州城市格局、对外通商政策、移民引进传统，在宋代以后的福州历史中持续发挥作用。今天福州的"老城区"——鼓楼区、台江区、仓山区——基本上是王审知当年"罗城+夹城"格局的延伸。

福州人民对王审知怀有特殊的敬意——闽王祠（纪念王审知的祠堂）至今仍存在于福州鼓山。每年农历二月初二（王审知的生辰），福州民众都会到闽王祠祭祀——这是福州地区最重要的民间信仰活动之一。

七、王审知在东亚史中的地位

王审知不仅是中国五代十国时期的一位重要割据政权领袖，更是东亚海丝史上的一位关键人物。

第一，闽王祠与东亚海丝研究。今天的闽王祠不仅是福州的旅游景点，更是东亚海上丝绸之路研究的"重要地标"。日本、韩国的学者经常到闽王祠考察，他们的研究表明，王审知时期的福州港是当时东亚最大的佛教传播中心之一——许多日本僧侣、朝鲜僧侣都是通过福州港进入中国的。

第二，“宁为开门节度使"的东方智慧。王审知的"宁为开门节度使，不作闭门天子"的政治表态，被后来的东亚史学家视为**“东方务实主义"的代表**——他放弃了虚名（“称帝”），获得了实际利益（“保境安民”）。

第三，王审知与"闽人精神”。王审知在福建推行的"轻徭薄赋"政策、对外通商政策、引进移民政策，深刻塑造了后世"闽人精神”——福建人善于"走出去"（海外贸易、移民海外）、善于"请进来"（接纳外省移民）的传统，可以追溯到王审知时代。

公元 909 年，王审知接受后梁册封为"闽王"——从这一年开始，福州不再是"蛮荒之地"，而是"东南名都"。王审知用他 36 年的执政，奠定了福州作为"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节点"的城市基础——这一基础在宋元时期达到了巅峰（泉州港的崛起），又在明清时期得到了延续（福州港的对外贸易）。

今天福州的"三坊七巷"、鼓山涌泉寺、闽王祠等历史遗迹，都与王审知的福州城格局有着密切的关联。王审知不是这些遗迹的"建造者"，但是这些遗迹的"奠基者"——他用一生，把福州从一个"无名的州"，变成了"东南名都"。

参考文献

本文史料主要引自《十国春秋·闽国世家》、《新五代史·闽世家》、《资治通鉴》唐昭宗与五代相关章节、《福建省志·人物志·王审知传》、福州鼓山闽王祠藏《王审知行状》（明万历刊本）、宋代梁克家《淳熙三山志》（福州地方志）及马苏第《黄金草原》中关于"广州与福州"的记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