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贤文港毛笔：华夏笔都的百年笔尖技艺

地理连线

从南昌市区向东南行约 50 公里，便抵达进贤县文港镇。地处赣抚平原腹地，抚河与赣江分水岭之间，文港镇自古便是「七山半水二分田」的江南小镇。这里的制笔历史，可以追溯到明初。

一、明初 1368 年：文港笔匠的开端

明洪武元年（1368 年），朱元璋定都南京，一个来自南昌府进贤县的笔匠——名字已失传——在南京开了一家小小的毛笔作坊。这家作坊以「选料精良、做工考究」著称，很快在南京士人中传开名声。这名笔匠后来回到文港镇，把制笔技艺传授给了族人——这是有记载的文港制笔最早的开端。

文港毛笔的制笔原料，与文港镇的地理位置直接相关。文港地处赣江与抚河之间的冲积平原，当地盛产优质的山羊毛、黄鼠狼尾毛、兔毛、鸡毛，加上周边山区的竹子（笔杆原料）和树皮（笔管装饰原料）——所有制笔原料都可以在本地获取，不需要外购。

文港毛笔的选料标准极其严格：山羊毛必须取自冬季的山羊（冬季的羊毛最柔韧、不断裂），黄鼠狼尾毛必须取自 3 岁以上的黄鼠狼，兔毛必须选用秋季的「秋兔」。不同原料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，制成不同功能的毛笔：「兼毫」（软硬适中）是 70% 山羊毛 + 30% 黄鼠狼尾毛；「狼毫」（弹性好）是 100% 黄鼠狼尾毛；「羊毫」（柔软）是 100% 山羊毛。

二、明代至清代：晏殊、周虎臣与文人笔下的文港

文港毛笔的真正崛起，与几位历史人物密切相关。

第一，晏殊的「文港情结」。晏殊（991-1055）是北宋著名文学家、政治家，抚州临川（今江西抚州）人——距离文港镇不到 30 公里。晏殊一生所写的《浣溪沙》《蝶恋花》等200 多首词，据说都是用文港毛笔写成的——「无可奈何花落去，似曾相识燕归来」这两句千古名句，墨迹未干的毛笔就是文港产。

第二，周虎臣笔庄的全国声誉。清康熙三十三年（1694 年），文港周氏笔匠周虎臣在苏州开设「周虎臣笔庄」。周虎臣笔庄的毛笔以「选毫精细、工艺复杂」著称——一支笔从备料到成品要经过 72 道工序，耗时近一个月。周虎臣笔庄在苏州经营 100 多年后，于道光年间迁往上海——它成为当时上海最大的笔庄之一。

第三，李鼎和笔庄的「文人订制」。与周虎臣几乎同时期，文港李氏笔匠李鼎和在南京开设「李鼎和笔庄」。李鼎和笔庄的特殊之处在于它专门接受「文人订制」——根据每个文人的书写习惯、字体大小、用墨浓度，单独定做毛笔。许多清代名臣（如张廷玉、刘墉、纪昀）都曾在李鼎和笔庄订制过毛笔。

三、制笔技艺：128 道工序的极致

文港毛笔的制作技艺，被概括为「128 道工序」。这 128 道工序主要分为四大环节：

第一大环节：选料（约 40 道工序）。包括选毛、分毛、清洗、晾晒、梳毛、齐毛等。最核心的是「分毛」——从一把杂乱的毛料中，按照毛质（软硬程度、弹性、粗细）一根根分类。一个好的笔匠，能在一小时里分拣出 500 根毛，并按 8 种不同硬度分类。

第二大环节：做毛（约 50 道工序）。包括配毛（按配方混合不同毛料）、梳毛（把毛梳整齐）、卷毛（把毛卷成笔头雏形）、压毛（通过压制使笔头定型）。最核心的是「配毛」——决定了一支笔的「软硬程度」和「弹性」。同样的山羊毛、黄鼠狼尾毛、兔毛，按照不同的比例混合，可以制成 300 多种不同功能的毛笔。

第三大环节：做杆（约 20 道工序）。包括选竹、削竹、磨竹、刻字、上漆等。最核心的是「刻字」——把笔名和笔庄名刻在笔杆上，既是品牌标识，也是防伪手段。文港毛笔的笔杆刻字传统，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「品牌防伪」技术之一。

第四大环节：成笔（约 18 道工序）。包括上胶（固定笔头）、装笔帽、抛光、检验、包装等。最核心的是「上胶」——用天然胶水（鱼鳔胶）在笔头与笔杆的接缝处上胶，然后放置 24 小时自然干燥——这样固化的胶水不会因温度变化而开裂，能保证笔头的「百年不掉」。

四、毛皮市场：文港的商业网络

文港毛笔的商业网络，是一个以「毛」为核心的供应链体系。

第一，「皮毛市场」的独特定位。文港镇不仅产笔，更是全国最大的「皮毛交易市场」之一。文港的皮毛市场专门交易各类制笔原料——山羊毛、黄鼠狼尾毛、兔毛、鸡毛、树皮、竹子。全国各地的制笔原料商，都会把原料运到文港销售。

第二，「笔都」的商业网络。文港的笔庄（制笔企业和销售商）在全国各大城市设有分号或代理。清代全国最大的 10 家笔庄中，有 6 家由文港人创办或控股——包括周虎臣（上海）、李鼎和（南京）、周兆熊（苏州）、王星记（北京）、胡开文（徽州）、唐锦馥（广州）。

第三，文港笔匠的「走笔全国」。文港的笔匠有一个传统——「一本笔谱走天下」。文港笔匠在完成学徒期后，会带着一本记录了所有文港笔庄地址的「笔谱」，离开文港到全国各地找工作。这些笔匠走到哪里，就把文港毛笔的制笔技术和品牌带到哪里。

五、文港毛笔的非遗传承

1950 年代后，文港镇的毛笔制作经历了从「个体手工作坊」到「集体企业」再到「个体私营」的转变。

2006 年，文港毛笔制作技艺被列入江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2014 年，文港毛笔制作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

今天的文港镇，共有 2000 多家笔庄（制笔企业和销售商），年产毛笔 5 亿支，年产值约 20 亿元人民币。全国 70% 的毛笔产自文港——文港是中国最大的毛笔生产基地。

2006 年，中国文房四宝协会正式授予文港镇「华夏笔都」称号——在此之前，只有浙江湖州的「湖笔」享有「笔都」之称。文港获得「华夏笔都」称号，标志着文港毛笔正式进入中国文房四宝的第一梯队。

文港毛笔的制笔技艺传承中存在两个挑战：一是年轻一代对制笔技艺的厌倦——制笔苦、收入低，大部分年轻笔匠选择外出打工；二是原料的枯竭——优质山羊毛需要从内蒙古、甘肃等羊绒产区采购，黄鼠狼尾毛需要从东北采购——这些原料的价格在逐年上涨。文港镇政府与江西省农业科学院合作，在文港镇周边建立了「制笔原料种植基地」——种植竹子、树皮等笔杆原料，同时鼓励当地农户养殖山羊和兔子。

六、一支笔的百年工艺

从明初 1368 年文港笔匠的初创作坊，到清代周虎臣、李鼎和笔庄的全国性品牌；从 2006 年江西省非遗的认定，到 2014 年国家级非遗的获得——文港毛笔用 600 多年的时间，完成了一支笔从「地方特产」到「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」的品牌升级。

文港毛笔之所以能在 600 多年中持续传承，根源在于对「选料精良、做工考究」的品质坚持——每一根毛的硬度、每一支笔的弹性，都是文港笔匠对「物勒工名」传统的当代诠释。

参考文献

本文史料主要引自《进贤县志·工业志》、《江西省志·商业志·文港篇》、周虎臣笔庄史料、李鼎和笔庄史料、《文港笔谱》（民国三年刊本）、进贤县文化馆《文港毛笔制作技艺》（国家级非遗申报材料）及中国文房四宝协会授予「华夏笔都」称号的文件（2006 年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