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禮俗數據看社群韌性:解碼《重修臺灣省通志》中的生存智慧
前兩天看了一個挺有意思的話題,說是現在年輕人總覺得孤獨,互動都在線上,線下沒什麼社群。 然後我就想到了一個不一樣的角度。 說真的,孤獨這事儿不是今天才有的。幾百年前的人一樣會孤獨,只是不叫孤獨,叫寂寞。人口流動沒有現代這麼方便,移民到一個陌生地方,身邊沒有親戚沒有鄰里,那種處境換到今天來說就是「社恐」了。 我最近在翻《重修臺灣省通志》的禮俗篇,看到了很多有意思的東西。 這些檔案記錄的不是什麼迷信那麼簡單。我在裡頭讀到的是一套完整的「讓陌生人在陌生土地上活下來」的算法。 怎麼說呢,聽我慢慢講。 臺灣這地方有點特別。 明清兩代,大量移民從福建、廣東渡海過來。這些人離開家鄉的時候,很多是隻身一人。他們要面對的不只是陌生的環境,還有瘟疫、械鬥、自然災害,以及極高的人口死亡率。 你想想看,一個沒有親戚、沒有家族網絡的人,要在這種環境裡活下來,靠什麼? 靠儀式,靠禮俗,靠那些看起來好像是迷信,但其實是「社群粘合劑」的東西。 《歲時篇》記錄了臺灣一年的節奏。從正月初一的「開正」到十二月三十的「辭年」,每個月都有特定的祭祀活動。 這些祭祀活動表面上是在拜神,但實際上呢? 我跟你說,它們更像是「定期聚餐」和「集體心理咨詢」。 端午節在五月,俗稱「毒月」。檔案裡記錄了各種「壓勝」的方法,比如採艾草、菖蒲,掛午時符,喝午時水。你以為這是迷信對吧?但你仔細想想,在那個沒有自來水、沒有消毒概念的年代,「五月不宜動工」、「要用草藥洗澡」這些規定,其實是某种形式的公共衛生教育。 把這些知識用「神明的規定」包裝起來,好處是什麼?執行成本低。不用政府出面宣傳,不用專家背書,老百姓自己就會傳播和遵守。 這個邏輯在社會學上叫什麼来着,我一時想不起來,但你知道我的意思就行。 還有元宵節的一個「偷俗」。 檔案裡記錄了「偷敲蔥,嫁好尫」這個說法。意思是元宵夜去偷別人家的蔥,偷到了就能嫁個好老公。還有「偷菜脯,生男孩」之類的。 你認真想想,這不就是「集體放鬆」嗎? 平時規規矩矩過日子,到了元宵節,有這麼一個「小小的集體違規」是被允許的。偷一棵蔥,摘一把菜,沒人會真的報官。這種「安全閥」機制讓大家釋放壓力,年復一年,社群的緊張關係就這麼被消化掉了。 你說設計這個的人聰不聰明? 說到這兒我想講一個更重磅的。 中元普度。 如果你在臺灣長大,你應該知道中元節的重要性。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,過去的普度不是一天就完事儿的。 檔案裡記錄了「街普」、「市仔普」、「子弟普」、「廟普」好幾種。鹿港那邊甚至有一個月的輪流普度,民謠裡唱的「初一放水燈,初二普王宮,初三普玄壇…」,你算算這一輪下來是多少天。 為什麼要輪流? 資源配置是個大問題。一個村子、一條街,資源就那麼多。如果全集中在一天請客,請不起不說,來的客人也消化不了。輪流來的話,今天這條街請,明天換下一條,每個社群都有機會當主角,也都有機會当客人。 這種模式在社會學上叫什麼来着,好像是「社會資本的積累」? 我是這麼理解的,今天我請你吃飯,明天你請我看戲,這一來一回的,關係就近了。宗親之間的關係是天然有的,但「地緣社群」不一樣,它需要維護,需要一個個事件來把它撐起來。普度就是這個事件。 而且你再想想,在那個械鬥頻繁的年代,不同族群之間能坐在一起吃飯,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。普度提供了一個「神聖休戰」的機會——在拜拜的這幾天,大家放下恩怨,先把鬼拜完再說。 這不是糊弄過去,是真的在用儀式換來的緩衝時間。 除了節慶,還有一些更日常的東西我覺得也很有意思。 比如命名。 檔案裡記錄了很多「不雅」的乳名。阿豬、豬屎、罔市…你看到這些名字第一反應大概是「怎麼給孩子起這麼難聽的名字」。 但你想想背後的邏輯。 那個年代醫療條件差,孩子夭折率高。怎麼讓孩子活下來?除了 actual 的醫療,還需要某种心理上的「偽裝」。「死神要來收人,結果一看這名字,太難聽了,不想要了」——這在邏輯上當然站不住腳,但在情感上,它給了父母一個可以做的事情,可以掌握的主動權。 還有收養。 早期移民多是單身來臺,沒有家族可以依靠。那怎麼養老?怎麼傳宗接代?收養就成了一個普遍的選擇。檔案裡說,臺灣的收養率遠高於中國內地。 還有童養媳,還有所謂的「送做堆」。 這些制度在今天看來當然有問題,這點我後面會再說。但你把它放回那個歷史語境裡看,它們解決的是真問題——人力短缺、老年無養、婚姻成本過高。 一個健康的成年女性,照顧老人;一個童養媳,長大後直接嫁給兒子,省去了彩礼和婚禮的錢。這個算法在資源極度匱乏的社會裡,是理性的選擇。 說到文化融合這個事情,我想特別拿出來講一下。 很多人以為臺灣的漢人禮俗是從中國內地直接移植過來的。但檔案告訴你的故事要複雜得多。 比如大甲席這個東西,現在大家覺得是道地的「中國文化」。但檔案溯源一下,發現是雍正年間漢人向當地平埔族學習來的。人家早就用藺草編席子了,漢人來了之後才學會的。 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。 日本殖民五十年,留下來的影響也是一方面。榻榻米這個詞現在還在用,生魚片的吃法也留了下來。「阿巴桑」這個稱呼,其實是從日語借來的。 臺灣的禮俗從來不是「純粹的」,它從一開始就是「雜揉的」。原住民的、荷蘭的、西班牙的、中國內地的、日本的,一層一層疊加上去,最後變成了今天你看到的這個樣子。 這個特點,與其說是「文化不純粹」,不如說是「適應能力強」。 寫到這裡我停下來想了想一個問題。 這些古老的習俗,對今天的人有意義嗎? 我自己的感受是,有,而且比我們以為的要大。 第一個意義是「節奏」。 現在的都市生活有個很大的問題,就是大家的生活節奏完全不一樣。你996,我965,他可能soho。時間表對不上,見面都難。 但過去的節慶不是這樣的。它強行規定了一個所有人共同可以休息的時間點。春節、端午、中秋,全社會集體停擺,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。這個「共同在場」的經驗,是社群認同的基礎。 你春節回家過年,和老家那些一年見不了幾次面的親戚同桌吃飯,這個經驗本身就在強化「我們是一家人」這個認知。 第二個意義是「安全閥」。 我前面說的「偷俗」,本質上就是一個被設計出來的「小型叛逆」。平時規矩很多,但到了特定時間點,有這麼一個小出口讓你釋放一下。這個設計到今天依然有意義。 現在的人為什麼焦慮那麼多?部分原因是「規則越來越多,但出口越來越少」。你需要一個「可以稍微離譜一下」的時刻,不需要很大,小小的就夠了。 第三個意義我覺得是「不放棄任何人」的態度。 臺灣有個很特別的現象,叫「有應公」崇拜。有應公祭拜的是無主的孤魂野鬼——那些沒有後代祭拜、死在路邊、沒人收屍的可憐人。傳統社會會集資建「有應公廟」,定期祭拜他們。 這個事情背後的邏輯是,沒有人應該被遺忘。 哪怕是一個流浪到死都沒人認識的外地人,他在陰間也不能變成餓鬼,也要有人管你敢信?這種對邊緣群體的關懷,放在今天的社會福利體系裡面,它的精神是一脈相承的。 說了這麼多,我並不是說我們要回到過去,把那些儀式全套搬回來。 有些東西確實不適應了。童養媳的制度在今天就是剥削。「父母之命」的婚姻在今天就是侵犯人權。這些我說的。 但你把那些具體的制度剝開,裡面的底層邏輯是什麼? 是如何讓陌生人在陌生土地上活下來。如何讓資源極度匱乏的社群維持穩定。如何讓被拋棄的人不被遺忘。 這些問題,我們今天依然在面對。 所以你說讀這些檔案有沒有用?我是真覺得有用的。它提供的是一种思考問題的角度,不是一套可以直接抄的方案。 ...